尋根與展望 - T4G一個時代的回憶

親愛的弟兄姊妹平安！

轉眼我們已經進入了新一年的4月中。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4月對我來說的特別之處在於兩年一度的福音大會即將召開。這個福音大會的名字叫做Together For The Gospel (T4G)，中文可以翻譯成：“同為福音”；或者“為了福音走到一起”。在2022年，T4G大會迎來了它的最後一屆，然後就落幕了。

從2006年開始，到2022年結束，T4G一共舉辦了9屆，雖然時間跨度不長，但它卻成為了一代人的回憶，並且在普世教會歷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其實，這個會議本身只是一個符號，一個象徵。而在這個象徵背後所蘊含的，是過去三十年乃至六十年時間以來，普世基督教會重新回歸到古老福音和正統聖經教導的浪潮。

“尋根”浪潮的緣起

在經歷了文藝復興，理性主義，啟蒙運動，這一波又一波人文主義的衝擊之後，整個世界從17世紀以來充滿著對於傳統和權柄的悖逆，對自由和自我的推崇，對人本中心智慧的高舉，對人類理性思考的誇耀，人這個概念似乎被“重新發現”，人的理性被“抬高”，人的智慧和判斷被認為是“最可靠”，人類開始批判一切和懷疑一切。文藝復興喚醒了人，理性主義強化了人，啟蒙運動讓人取代了傳統權威。

基督教會也不例外，高等批判的浪潮把《聖經》貶低為和其他書籍平等的書，大加批判和懷疑。神蹟不符合科學？聖經有錯！預言不夠充滿愛？聖經有錯！歷史記載過於血腥？聖經有錯！人們不僅拒絕聖經的教導，也拒絕教會對聖經的權勢，自由派趁機興起，基督福音的關鍵詞從“救贖”，“十字架”，“基督為罪人死”，淪為“愛”，“希望”，“美德”。最終，基督教淪落為“愛的宗教”。

不僅如此，教會內部也逐漸被自由派衝垮。當教會失去對聖經無誤的捍衛，和對聖經權柄的確信，教會也就失去了標準和依靠，而這恰恰是人本主義者最渴望達成的。教會不再以討神喜悅為優先，而轉換為討人的喜悅。一切人不喜悅或不舒服的治理體系，敬拜方式，事工哲學，信仰闡述，被一點一點修改掉；只保留人按照自己的理性和聰明，認為合理，舒心，歡喜的內容。

失去了對聖經的信靠，教會和世俗社團越來越像；教會音樂敬拜和世俗音樂表演開始靠攏；教會主日敬拜和世俗晚會開始接近；講道越來越短；罪和死亡不再被提及；表演性音樂取代會眾敬拜；部門管理和董事會管理取代眾長老帶領的會眾制；禱告被大幅度刪減；主餐桌不再被圍護，誰都可以領；成功神學大行其道，教會追求又大又繁榮，佈道會追求萬人空巷的效應，信徒追求富有又安逸的人生。簡而言之，從17世紀以來，整個基督教界從教義到實踐，經歷了巨大的衝擊。儘管神仍然保守一批愛祂的子民，在竭力捍衛真理，抵擋自由派的衝擊。但不可否認的是，整個自由派浪潮勢不可擋，似乎隨時可以吞滅堅守聖經之信徒的最後一點希望和光芒。

在這樣的光景下，上帝施行奇妙的工作。首先，如上文所說，上帝始終保存著一批信靠祂，愛祂，堅守祂真理的聖徒，從司布真，到鐘馬田；從梅欽，到伊恩穆雷。在黑暗中，上帝始終為祂的復興保存火種，為祂的真理而保存一群不向巴力屈膝的人。其次，從20世紀50年代開始，這些復興的火種開始一點點燃燒開來。隨著二戰結束，世界秩序重整，全人類的思想和靈性也迎來重大反思。二戰帶來的一個震撼事實是：最理性，最科學的社會，也能製造極端的邪惡。這不關乎某個個人，而是關乎全體人類。原來理性的光輝不能成為人類的拯救，所謂的文明不能給人帶來真正的文明和秩序，人類憑藉自己的智慧無法給全體人類帶來真正的繁榮昌盛；那麼，人類的希望在哪裡？三百年來，人類所積累的優越感，瞬間蕩然無存。按照理性，人類無法解釋罪的深度，無法回應人性的敗壞。這一切反思，為“基督信仰回歸源頭”預備了土壤。

拒絕“標籤化”這個時代，因為無法“標籤化”

之所以在4月的牧函中探討這個話題，是因為曾經的T4G大會固定在四月舉行。從2006-2022年，T4G大會作為一個美好的窗口和平台，承載著英文世界，乃至全世界堅定信靠聖經的信徒們對於“回歸聖經，回歸正統基督教信仰根源”這一願景的努力和進步。但更進一步說，T4G只是一個象徵，是一個時代的其中一個記號。在這一股強大的回歸聖經與正統信仰的浪潮裡，還有其他許多象徵性的記號，記錄著一個時代對真理所存熾熱又真誠的追求。

常常有信徒問我，牧師，可否請你總結一個“可靠清單”來幫我們分辨哪些資源是好的，哪些是不好的。或者可否請你告訴我，每當我看見“某某派”的時候，我就知道這是好的。然而答案是：很難。因為你幾乎無法用一個簡單的“標籤”來總結此事。不過即便如此，我仍然列出了一些常見的“關鍵詞”，希望幫助你更好的認識，這股“寻根”的浪潮是什麼樣的：

• Reformed（改革的，歸正的，改革宗的）：這是最常出現，但同時也因為人的軟弱和不完美，而最被誤用，並且引起最大爭議，招來最大負面印象的詞語。簡單來說，每一個基督徒都應該是歸正的，改革的（Reformed），因為這正是基督教新教信仰的根，否則就是天主教了。所以，Reformed這個稱呼並沒有貶義，相反，只要一個人自稱是基督徒，他就是在自稱他是宗教改革（Reformation）的子孫。但問題出在：第一，一些狂熱的宗教改革者試圖重回天主教的老路，干犯他人良心的自由，在聖經之外添加許多規條，因此使許多人因此感到壓抑和沉悶；第二，中文裡，人們加上了“宗”這個字，使這個詞原本只是描述一種一般性的，繼承了宗教改革精神的狀態；一下子上升到“改革宗”這個層面，聽起來好像是一個新的宗派，好像是一群新出現的，要帶來什麼新型理論的群體。因著多重誤解，一個好詞最終難以再被重新捍衛，對華人教會而言，不得不說是一件憾事。並且Reformed是一個極其深刻，含義豐富的詞，今天有一些人並沒有完全掌握它，就輕易用它來自稱。

• YRR（Young，Restless，Reformed；年輕、興奮、歸正）：這是源自於Colin Hansen在2006年所寫的一篇非常有影響力的文章“Young, Restless, Reformed: A Journalist’s Journey with the New Calvinists”。這個詞記錄的不是一個群體，而是一個氛圍，一個現象；記錄的是北美的年輕一代福音派基督徒重新擁抱宗教改革的神學。但由於Hansen在書中提及的人物和事件並非完全能夠代表這股浪潮後續的發展，所以YRR這個名字逐漸不被提及。

• 保守福音派（Conservative Evangelicalism）：這是為了將福音派從自由化的浪潮中分離出來的一個敘述方式。

• 新加爾文主義（New Calvinism）：這是為了強調我們的信仰乃是建立在以宗教改革為根基的聖經與教義基礎上。要留意的是：1.加爾文只是宗教改革的象徵，而不是宗教改革的惟一人物。2.要留意不是Neo-Calvinism，後者是推重一種“普世基督化”的觀念，而那是不合乎聖經的。

• 基要派（Fundamentalism）：這是一個曾經在1920-1950年代被廣泛使用的稱呼，為了和自由派神學（liberal theology）對抗而產生的；但這個名稱的定義和指涉在今天已經有所改變，因此較少被使用。

• Retrieval Theology（追根溯源的神學）：最後這個詞比較常出現在學術界，指的是：主動從早期教會（教父），中世紀，宗教改革，清教徒時期的神學資源中“取回”智慧，用來更新當代神學與教會實踐的思想。這個思想運動奠定了過去幾十年來，普世信靠聖經的教會回歸正統的基礎。

• 除此之外，还有“認信的”（Confessional），“大公的”（Universal/catholic）等用詞，篇幅關係，無法一一詳解。

讀到這裡，你可能會覺得：好混亂，為什麼就沒有一個固定的，獨有的名字，讓我可以一眼就辨認清楚“誰是可靠的，誰是不可靠的”？或者讓我可以只要簡單問一句，“這個人是不是好人”，或者“這個人的道能不能聽”，或者“牧師，這個人是不是你所說的某某派”就可以了呢？

神的工作從來不需要一個正式的標籤。所有標籤都是當人類回首歷史時，為了便於交流而賦予的，並且每一個標籤都不能絕對精準的定義某一個人或某一群人。因此，每當人們用“你是什麼派”，“他是什麼派”來描述的時候，實際上都存在著某種描述的偏差。但如果不使用這樣的描述方式，溝通起來又很麻煩。因此，每一次使用這些歷史標籤時，我們都應該明白，首先，這些標籤都是人定的，是為了溝通的方便，而不能精準體現歷史的真實；其次，這些標籤都需要在特定語境中理解。換句話說，有可能這個標籤在這個討論中成立，但在另一個討論中就不一定成立。之所以強調這一點，是希望諸位信徒可以帶著更加寬廣且溫和的謙卑和耐心思考我們的信仰，而不是急於給每個人貼上標籤，來迎合自己的理解。

為什麼這一點如此重要？因為今天這封牧函所討論的不是某一段已經塵封的歷史，而是鮮活的歷史。它就發生在眼前，現在，此刻，我們都是其中的一員。也因此，身處其中的我們很難用一個絕對精準的名字來稱呼它，只有當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經過以後，後人回看我們的時代時，他們或許能夠作出更加確切的總結。

“Biblical”和“Like-minded”成為答案

我們是歸正的，我們是保守福音派，我們是加爾文主義者，但最終，“Biblical”（合乎聖經）和“like-minded”（相似理念）這兩個詞成了我們的常用詞。這就是你們常常聽見我沒有直接定義某位牧師或某間教會，而委婉地使用這兩個詞的原因。這兩個詞同樣意味著：我們要追求的從來不是建造一個某某派的王國，或是建造一個新的宗派，或是一個新的品牌體系；我們甚至拒絕建造新的宗派，拒絕發明新的神學；拒絕創立新的教會形式和體制。我們所回歸的是聖經，我們所依靠的是聖經，如果要強行尋找一個稱呼，那麼我們會說，我們要追求的就是“合乎聖經”的基督教信仰；我們要建立的是“合乎聖經”的教會；我們做一個“合乎聖經”的基督徒。也因此，我們常常使用Biblical來描述我們的追求，也常常使用like-minded來描述那些與我們有相同追求的信徒或教會。親愛的弟兄姐妹，這正是過去幾年來，西北華人浸信會所走過的道路。

尋根，是為了更好的走向未來

追根溯源的神學（Retrieval Theology）為何出現？究其原因，是普世信徒對“現代性”的失望，對“自由派”的反思，對“歷史斷裂”的回應，對“正統信仰根源”的渴望。

首先是對現代性的失望。人們開始逐漸認識到理性不能拯救人性，進步不等於良善；發達的現代社會，先進的科學技術，無法掩蓋人心中醜陋且骯髒的罪與惡。人們開始重新思考，我們是不是錯誤丟棄了什麼在傳統中極為寶貴的東西，我們應該把他們找回來。

第二是對自由派的反思。人們開始意識到，當聖經被貶低為一本普通的書籍；當救人的福音被貶低成一個感人的故事；當救主耶穌被誤解成一個偉大的道德老師；當聖經的教導被扭曲成做一個好人；當罪被淡化；最終我們失去的將不只是一套不完美的真理，而是整個真理。再這樣下去，我們將失去整個基督信仰的大廈。

第三是對歷史斷裂的回應。人們開始認識到，當我們帶著驕傲的理性和現代人的優越感，歧視性地回看古老的歷史時，我們很容易把教會當做一個只有在21世紀才存在的產物，卻忘記了這是基督所設立的，是基督用寶血所買贖的群體；也忘記了世上的教會已經有兩千年歷史。忽視歷史的結果是，每一代人都在“重新發明神學”，重新發明一套治理教會的方式，重新發明一套教義，重新發明對聖經的詮釋。但問題是，我們不是第一個讀聖經的人。神已經在歷世歷代光照祂的聖徒讀同一本聖經，並為我們留下無數寶藏。我們不應該自以為聰明，而應該信靠神的歷史中對我們的預備和供應。

第四是對“正統信仰根源”的渴望。當人們意識到，膚淺地認識歷史，最終會導致我們膚淺地認識信仰，以至於教會開始變得越來越膚淺：講道越來越實用主義；敬拜越來越消費導向；教會越來越關注如何才能吸引人，討好人，留住人；教義的教導越來越膚淺簡短；教會運作越來越商業化，公司化，品牌化。這難道就是基督教的真正面貌嗎？這種困惑會把我們推回歷史，重新思考我們的根，並以此指導我們的未來。

追根溯源的神學（Retrieval Theology）的目標是把教會重新連接到“歷世歷代一致的信仰”。因此在許多事上，我們都強調回歸古老的正統，回歸合乎聖經的信仰告白和信經；回歸聖經的教導，回歸信仰的根源起點，就是——神的話語。

認識我們教會在這條道路上的實踐

這正是我們所走過的道路。回歸基督信仰的正統根源，回歸聖經的教導，可以幫助我們更好的邁向未來。我要請你和我一起回顧我們教會在這些事上的實踐：

我們在教義上如此：所以我們有清晰的信仰告白。我們稱自己是“有認信”（confessional）的基督徒，我們不追逐新奇的觀念，而是謙卑地站在大公、使徒、教父、改教家、清教徒所共同見證的真理中，讓信經和信條作為信仰的總結，幫助我們更準確地理解聖經。

我們在講道上如此：所以我們堅持解經式講道，堅持讓神的道（而不是人的思想）成為主日講台的王，決定講台信息的內容，並呼召所有人順服聖經（而不是順服傳道人，或順服教會傳統）的教導。

我們在主日敬拜上如此：所以我們回歸新約聖經的教導，堅持讓主日敬拜體現初代教會敬拜（徒2章）的簡潔，遵循限定性原則，讓聖經限定我們敬拜時所做的事情；當我們唱詩時，我們唱頌聖經；當我們禱告時，我們用聖經禱告；我們追求讓聖經成為敬拜的核心內容，讓福音成為我們聚會的中心焦點。我們拒絕慕道友導向的敬拜，拒絕“教會增長運動”所提倡的那種讓人感覺舒適且有世俗吸引力的敬拜方式，拒絕為那些新約聖經沒有明確吩咐的元素開放自由度。我們相信福音本身具有最大的吸引力，要吸引一切渴慕真理的人來敬拜神。

我們在詩歌上如此：所以我們重視歌詞所體現的真理與聖經根基，我們關注十字架替代性救贖的詩歌；我們唱頌能夠體現正確末世觀的詩歌，以幫助我們定睛永恆；我們關注情感和理性的平衡；我們關注在唱詩中對真理的宣認與默想。

我們在命禮上如此：所以我們相信浸禮是信心的記號，同時，浸禮是加入教會（基督的身體）的記號，主餐則是成為教會一員的記號。我們相信人若不信主，就不能受浸；人若受浸，就不能不加入教會。我們實踐封閉的主餐，圍護主餐桌，不隨意開放給那些未信主或未在信心中受洗之人。

我們在禱告上如此：所以我們操練合乎聖經的禱告，學習用聖經禱告，並最大化禱告在主日崇拜和基督徒生活中的地位。我們不擔心太長的禱告會讓慕道友感到尷尬或無聊，反而要使他們認識到禱告是基督徒的特權；使他們從中看見作為天國子民的基督徒在地上的聚會是何等與眾不同。

我們在教會治理上如此：所以我們按照聖經的教導建造教會，我們追求有意義的成員制與教會紀律，我們相信教會是與罪對抗的第一線，我們相信信徒應該每周定期聚集，以確保互相勉勵扶持，督責勸誡，同走天路；我們相信聖經要求教會選立長老來帶領，選立執事來服侍，並把治理的最終權柄交托給會眾。我們相信是地方教會的會眾擁有天國的鑰匙，並執行這鑰匙的權柄，使教會真實地榮耀她所代表的天國。

我們在事工實踐上如此：所以我們不追求實用主義和成功主義，不追求外在數字的快速增長，不以世俗的增長和成功作為衡量事工的標準，不追求用各種花哨的活動和項目吸引人，不追求把來教會的人當做消費者而滿足他們，不追求速度和效率；而是追求成為福音的忠心宣講者，成為神話語的忠心管道。我們深知忠心是神所看重的，我們深知一切的復興和繁榮是神所賜的。

我們在公共議題上如此：所以我們不追求建造一個基督教化的國家或社會。我們深知神的心意首先是在教會，因此如果有一天這個世界上有一個地方完全基督化，那麼這個地方首先是教會。教會具有優先地位，教會應該成為影響世界的起始點。

我們在聖經倫理與輔導上如此：所以我們確認聖經所教導的性別觀，確認神在各個屬靈領域中（家庭與教會）設立男人作帶領者的教導。我們也確認在聖經是全備的，足夠成為人心靈的醫生並預備人靈魂所需的救恩；以至於我們不需要心靈雞湯來勾兌聖經的真理。

我們在传福音和宣教上如此：所以我们关注合乎圣经的传福音与归信，相信生命的改变才是归信的本质；关注以教会为中心宣教，相信建造合乎圣经的教会是宣教和植堂的终点。我们拒绝一味追求数字增长的运动性思维，拒绝讨好和吸引式的慕道友导向策略；拒绝功利和实用主义；拒绝徒有其表的决志，和快速给于确据。

總之，回歸聖經，回歸正統信仰，並不是一種“回到過去”的懷舊，而是一種“回到根源”的忠心。我們並不是要複製歷史，也不是要機械笨拙的模仿歷史，我們不是呆板也不是愚蠢，我們乃是要在歷史中，與歷世歷代聖徒一同站在同一聖經真理的根基之上。因為我們知道只有這樣追根溯源，回归真理，才可以讓我們更好的展望未來，並邁向未來。

願上帝祝福我們的教會，祝福我們每一位成員。

以馬內利，

你們的牧師，

楊文皓2026年4月